1980年，我在大學念中文系。那時候青年知識分子談論最多的就是未來，我們對未來充滿着憧憬。那時最得人心的口號就是“面向現代化”。這個未來正是在“文革”的黑暗裏清晰起來的，只有未來才能徹底擺脫“文革”的漫長噩夢。

　　記得有天我和一羣同學看世界盃，之前《新聞聯播》出現一個東京大街被小汽車堵塞的鏡頭，現場一陣驚訝羨慕的歡呼聲。散場時，我們在路燈昏暗的街道上走，憧憬着未來。如果說，未來曾經虛無縹緲，只是一些標語口號的話，那個夜晚我們感到未來長出了腳踏實地的雙腳，正在大地上走過來。

　　如今，中國已經跟我們在那個夜晚見到的大街一模一樣，我們已經置身未來。未來實際得令人鬱悶。未來讓歷史、故鄉、記憶全部成爲廢墟，“一張白紙”。未來不過是技術、物品、消費水平一次次的更新換代，未來不過是摩天大樓裏的電梯速度更快，高速公路更長、更寬……這種毫無例外的煥然一新幾乎波及每一個人，不再是我們奔向未來，而是它裹挾着我們呼嘯前進。

　　我們曾經無限嚮往的未來，如今正在被某種橡膠輪胎和汽車廢氣混合而成的糊味替代。“所謂毒地，是指曾從事生產、貯存、堆放過有毒有害物質，併產生人體健康、生態風險或危害的地塊。近年來，中國有大量毒地被開發爲住宅用地，甚至成爲昂貴的地王……有不少毒地未經治理，就被‘正常使用’。”

　　這個未來(哪怕它並非未來的全部)，就是我們幾十年前歡呼的那一位嗎？

　　它的心靈世界、記憶、語言依然與過去保持着千絲萬縷的聯繫；另一方面，這些形而上的東西在現實中已經失去了載體。它的精神世界屬於過去，而它的身體與精神南轅北轍。沒錯，它還在使用漢語，然而這種語言所創造的傳統世界正在面臨衝擊。

　　是歷史創造了未來，而不是未來自己創造未來，這是一個真理。沒有歷史的未來是一匹野馬，最後是任何力量都將無法駕馭。在物質世界的水平上突飛猛進，但我們曾經感嘆的“天地有大美”“世界美如斯”在哪裏？

　　“毒地”，很像是一則寓言。趁我們還能記得漢字的這會兒，重新想想：我們是誰，我們從哪裏來，要去何處？(據《南方週末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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